2015年10月16日星期五

找到一篇五年前的旧文,重发。

2011年4月8日一早,按照前一天浦东公安分局国保X某的约定,来到罗山派出所。在派出所二楼的会议室里,两位分局的国保和罗山派出所的副所长接待了我,谈话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洽。因为都是老熟人,副所长看我自己拿着茶杯还跟我开玩笑说:“老戴,连让我给你泡茶的机会都不留。”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副所长离席出去了,直到谈话结束,副所长除了进来加过两次水,送过一次午餐,没有再参与谈话的过程。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大概是上午9点15。谈话围绕我推上的几条推文展开,主要与去林昭墓祭奠有关。在三月底的推文中,我曾发推说“清明和429都应该去祭奠林昭。”在有推友问:“去祭奠林昭会不会被抓?”的时候,我曾回推:“抓吧,我早就做好进去的准备了!”这两条推文被指鼓动、召集非法集会。
我说:“第一、从推文里丝毫看不出鼓动和召集的意味;第二,去祭奠亡人,怎么会算是集会?而且是非法集会?”
国保说,第一句话就是召集,第二句话就是鼓动。至于非法集会的定义,指定时间、指定地点的三人以上未经批准的集会就是非法集会。至于为什么一起去北京天安门广场祭奠毛泽东不算非法集会,而去苏州灵岩山祭奠林昭就算非法集会的问题,国保自己也回答不上来。他说,领导说了,这就是非法集会。并不断告诫我,在推上发言要注意底线,不要给他们找麻烦。
我说,我一直都是有底线的,我的底线就是宪法和法律,我不认为自己的任何推文触犯了法律的底线。当然了,法律已经不是挡箭牌了,那好,你们应该先告诉我一下,除了法律之外到底什么是底线,你告诉我了,我就会注意一下。你一方面不告诉什么是底线,一方面又要我注意底线,这不是很荒唐吗?
国保看着话题谈不下去,又把话题转移到艾未未被抓的事情上,那意思分明是“艾未未这样的高干子弟、太子党都能抓,何况你一个小平民”的意味。
我说,自从冉云飞这样一个理性、平和的知识分子被抓并被指控煽动颠覆之后,我想,每一个愿意独立思考的人都应该做好坐牢的准备。
国保又把话题转移到我马上中考的儿子和刚出生三个月不到的女儿身上。不带恐吓字眼的恐吓……
就这样,话题一直没法集中,但我听出来他们其实就是来打前哨的,主要是市国保的人今天要找我。
大约10:30的时候,市国保的人到了。市国保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领队的(下面称他国保W)曾经带人去我公司找过我谈话,并在老虎(冯正虎)和滕彪吃饭被冲散那次在饭店大堂拦住了我,也算是老相识吧。
他们进来后分头坐下,会议室里,五个国保,一个我。然后发生了“挨打事件”。
国保W坐在我对面,他的第一句话:“戴欣东,最近过的怎样?”
我笑着说:“挺好啊!”
国保W:“怎么个好法?”
我:“工作还算顺利,女儿也越长越可爱。工作生活都挺好啊!”
在这寒暄的过程中,好像还互相递烟、点烟,一副和谐的景象。
国保W问:“听说你做好了进去的准备了?”
我答:“是啊,做好了!”
国保W:“你想清楚再这么说!”
我:“想清楚了,我做好进去的准备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只手伸出去,做了个戴手铐的动作。
国保W楞了两三秒钟,突然把眼前的装满茶水的一次性水杯抓起来朝我脸上扔过来。猝不及防,我的头上、脸上、衣服上全是茶水。我楞了一下,当我也抓起自己的杯子准备扔过去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一位浦东国保伸手按住了我的手和杯子。并且说:“老戴,冷静点!”我挣扎着说:“你们都看到了,是我不冷静吗?”
国保W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绕过桌子,冲到我身边,夺过我的杯子,把水浇到我身上,然后用巴掌和拳头打我的脸、头和肩膀。他一边殴打,一边叫喊:“叫你做好准备了!叫你做好准备了!”。在一开始打算用杯子还击的冲动过后,我就已经做好了不还手的准备。那也是在一刹那间我明白过来的,我一旦动手,我就输了,因为殴打就会变成斗殴。
大概是看我一直不还手,他打着也没什么劲了。旁边的国保也就顺势把我拉开。
我趁机撒泼,喊道:“老子就是做好进去的准备了,有本事你今天打死我!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人养的!”
我冲着往他面前去挨打,他也作出冲过来继续打的样子,但两个人都有人拉着,这打就算是这么挨完了。一点都不精彩。
就在这时,国保W说了一句:“要进去,就得做好挨打的准备。进去的人都得打!今天这点打算什么?”
听了这句话,我马上意识到,刘晓波和他,一定有一个在撒谎。
在双方继续咆哮了一阵之后(咆哮的过程中,有木有用过有木有这个词?不记得了!),被拉着、劝着、按着,又坐回桌子边,继续喝茶。
喝茶的过程很无聊,还是那些车轱辘道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他比我有优势的地方是,他可以恐吓我,而我没有办法恐吓他。如此而已。
喝茶大约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结束的。

2015年9月21日星期一

劍麝·胥

二十六年前(一九八九年)发生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那个大事件,虽然官方这么多年来极力想淡化、遗忘、掩盖和往其中充塞谎言,可是被称为“八九一代”的事件的亲力者们没有人会忘记。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力显示出的无奈之相显得越来越多,但无论如何,八九一代心中的那些青春的激情、体验、感动和伤痛是注定要铭记一生的。
做为一个癌症晚期患者,想趁着近期病情稳定,回忆一些往事和故人。而每次到这个时候,一说起往事和故人,脑海中立马现出的姓名和音容都是这个叫胥剑麝的家伙。
胥剑麝,江西抚州人,他个子不高、有些清瘦,大多时候话不多,朋友们都一直叫他“小胥”。
回想起来,我与他的相识是在当年上海学生的最后一次抗争活动中,那天是一九八九年的六月九日。我参加了同济大学的“敢死队”,与复旦大学一些同学一起,去位于福州路上的上海公安局门口静坐抗议,要求释放被抓的“工人兄弟”。记忆中那次去静坐的人不多,总共只有四五十人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小胥。印象深刻的是那天最终“谈判失败”,同学们在表达了对“反动政府”的彻底失望之后,决定了撤离,而唯一一个不愿撤离,想要继续静坐抗议的人就是小胥。他盘腿坐在那里,坚决不肯起来,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都来劝他,没有用。直到后来,几个同学一起搀着把他架起来撤离了现场,他依旧保留着双腿盘坐的姿态。我一直记得那个傍晚的夕阳,他坐在夕阳下面是那样的孤单,刚刚剃的光头在那个夕阳下闪耀着光辉……
十二年之后,他患胰腺癌离开了这个世界。网墓 http://xu.netor.com .
写下这些文字之前,我又一次浏览了他的网墓。看着朋友和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纪念文字,忽然明白了在追忆往事、故人的时候,我为什么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2013年4月9日星期二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46岁,嗯,周岁。比我大两岁吧!因为我是这样估计的,我上学算比较早的,我的同班同学绝大多数都比我大一岁,而她如果不在小学五年级留级的话,本来应该是高我一级的,所以,她应该比我大两岁。
亲爱的,读到这里,千万不要以为我要说的是关于30年前的、我和“女神”的青涩、凄美的初恋故事。虽然,我已经快要忘记初中阶段我的第一个“女神”的姓名,但至今依然能准确的喊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的名字,不但名字,而且能记起她在那个阶段的长相。可是,她确实从来都不曾是我的“女神”。这么准确的记住她,只是因为少年人的争强好胜。
自从她在小学五年级留级然后上了初中之后,就跟我在同一个中学的同一个年级,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整整持续了六年。这六年里面,我跟她从来都不是同一个班级,就连有限的在一起参加培训、参加竞赛的时间里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她的名字和面容却深刻的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中学的六年里面,你所在的年级第一名永远都是同一个名字,我相信,你也一定会记住这个名字的。我记住她的名字,就是这个原因。不管是期中考试,还是期末考试,第一名永远是她的名字,从来都没有意外过。而我,不管怎样的努力和用功,始终都排在全年级第二名到第十六名的位置上,而我离她最近的一次第二名,是总分差了2分。按照现在孩子们的说法,我当年也算是个学霸。而她,则一直是学霸的霸。
后来,就高考了。那时的高考是在炎热的七月,而且要考六门,分三天考完。我记忆中跟她见的最后一面是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
我记得很清楚,高考的三天里,天气既干燥、又炎热,而到了考最后一门的时候,突然飘来一阵乌云,狠狠的下了一场透雨。等到交卷的铃声响起的时候,雨又停了,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我还能记得交卷后,走出考场的心情,好也罢、孬也罢,总算是考完了!可以好好的轻松一下了!我几乎是吹着小曲走出考场所在的那个小学校的。虽然,前一天的数学和物理都考砸了,但我感觉总能考上大学吧。我一边朝家走一边想着过几天要去哪里玩。
然后,在路上就遇到了她。她跟我相向而行,应该是从另外一个考场出来往学校的方向走。我想不起来是我喊的她,还是她喊的我,反正遇到了,于是就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天。大概聊了聊刚刚结束的高考,和以后打算去哪里上大学。她在高考前,好像就已经被清华预录取了,高考只要过了重点线,就能上清华了。这是我知道的,于是就跟她开了这辈子唯一的一个、也是最后的一个玩笑:“以后,我去清华找你玩哦!”
第二天。她死了。死于自杀。
她一个人登上了我们高中最高的那栋四层的图书馆,从楼顶跳了下来,当场就摔死了。听去现场看过的同学说,摔的很惨。她没有留下遗书,谁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自杀。于是,各种猜测。她自杀的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很是轰动了一阵子。直到班主任老师通知我去学校拿从上海来的入学通知书,在校园里遇到了她所在班的班主任老师,那个老师带着一层厚厚的一圈圈的眼镜,他从圈圈后面看着我,问我考进了哪所大学,得到我的答复后,他惋惜的说:“唉!清华的通知书来了,可惜她去不了了......”说完,摇着头,走了。
这就是关于她的所有的故事。
几年以后,高中同学聚会喝酒的时候,我的同学们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她自杀的事情了,都说她还活着,并且去上了清华,她是我们那个小县城那年唯一考上清华的的大学生。有人说,去北京的时候,专门去清华看她,在清华的校园里见到过她。也有人说她确实是不在了,但不是从高中的图书馆楼顶跳下来摔死的,而是在六部口被流弹击中头部去世的。
再过了几年,又有人说她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去了法国。去法国之前,还特地回到我们的高中,请当年的老师们一起吃了顿饭。甚至有人说,去法国,在里昂的街头看到过她。
再后来,有人说她回国了,开了一家公司,然后赚了好多钱。有人反驳说她不是在经商,而是在某地当官,做了某个开发区的领导,还说她跟中央的某个大领导关系不一般。
又过了几年,就在前天晚上,一个高中同学打电话跟我聊天。就在要互道再见的时候,他突然问:“哎,你还记得那×××吗?”说的就是她的名字。我说:“记得啊,怎么了?她不是老早就死了吗?”同学在电话里说:“老早死了?胡说!不过,这次估计是逃不过去了。她前两天被抓了,听说是贪污了好几个亿。肯定得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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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直有好多人都说她后来这样、那样的活着。但我一直确信,高考第二天在我们高中跳楼去世的那个,才是真的她。
我确信!